案亲让我暂时停下，问母亲什么事。母亲却只是笑，向我神秘招手。我放下剑，走过去，看见弟弟在她怀中向我探来。

欧羲替我接好了手臂，在接骨时钻心的一下剧痛里，我才开始泪如雨下。

然后我忽然听见欧羲略为惊讶的声音：

如果他在睡，我就细看他胖胖的脸和小小的手脚，觉得奇妙而有趣，不敢相信自己也是从这样而微时长成。

如果他醒着，看见我来便会发咿啊的叫声，急急蹬脚伸手，无由傻笑。我常被他逗得前仰后合，无限快乐。

“你的手臂…”

我记得这一天是清明。

他生时我八岁。

我接他过来。母亲仍在旁边低声逗他，唧唧哝侬也不知说些什么。忽然间，他扭过脸，认真地看着我，清晰地叫了声：“哥哥！”

我看见他惜地抚剑鞘，然后缓缓了剑。

我教他认字读书，给他刻木剑木刀，扎小杯小箭。我带他到山野打猎玩耍，他总是兴致飞跑着去捡我杀死的猎，看见它们的惨状又不免伤心。所以后来，我便不把猎杀死，由他捡回家疗伤豢养，再放生。

他很乖，再也不一些可能受伤的事。父亲为他请了琴棋书画机关医卜的先生，他的聪明让他很快青于蓝，以后便开始自行钻研。

当我自梦中惊醒，我看见一个细瘦人影站在墙边，正取下我挂在墙上的剑。

偶尔我也嫌他麻烦，可每当他仰望着我，明亮纯净地笑，我总是上下心来。

从来，我都这样觉得。

弟弟的伤并不沉重，然而可怕的是他伤的血不肯凝结。欧羲费尽辛苦，才在大半个时辰后止住他的血。然后他松一气，神情凝重地示意我们门。

他懂得叫的第一个人，竟然是我。

那时我已随父亲习剑三年，常常在练剑之后，到他的摇篮前看他。

一时间我泪盈于睫。

案亲母亲全都在笑，要他再叫一声。他听得懂似的，果真又叫了一串，大家笑成一团。而弟弟左顾右盼，得意非凡。

剑锋清光转，映得他的脸纤毫必现。

然而此刻在我怀中的没有知觉的弟弟，我觉得他比世上一切东西都更加清洁明净，不染微尘，必得我以生命照顾珍惜。

他仿佛对所有杂学都兴致盎然，但有时仍会默默走来，看父亲教我习剑。而每当他来，我总变得心情尴尬，漏百。于是后来，他也不再来看剑。

那是他学会说的第一句话。

我听见他说弟弟的血天生与常人不同，缺少一凝血的成份，我听见他说此病无葯可医，唯一办法是小心防止他受伤。我那时才想起，自从幼时，弟弟的一个小小伤就总是血很多。

然而那不是事实。

那天晚上，我到他的摇篮边看他。我走时他忽然醒来，在黑暗中我听见他混地咕哝：“哥哥！”

我永远记得那一天。

案母和我日夜在弟弟的床边看顾他，他很快地好起来。我们不得不告诉他他的病，要他自己小心。我想就是从那时起，弟翟篇始由活泼变为安静。

在我的梦中，我看见跌落在树下的永远是那只鸟，而不是我的弟弟。

…

那天我和父亲在院中练剑。母亲忽然抱了弟弟来，笑容可掬。

我永远无法忘记他坐在那树枝上，伸手去取鸟的情形。

我从未见过他的双如此亮冽，神气无限向往仰慕，恋恋不舍，而又明知无望地怅惘低回。

当那只大鸟向他啄去时，我松开了扶着他的手，去我的剑。于是慌躲闪之间，他失去平衡，落到了树下。

我记得那时正是黄昏，夕大得失常，颜有如凄凉晚枫。我看见父母的脸无神而苍黄，我听见傍晚的山风呜呜作响，山那边的狄人悲哀破碎的羌笛…而欧羲的声音比这一切都还要令我觉得萧瑟难耐。

是我八岁的弟弟。

逐。

我走到哪里，他总要跟到哪里。

他四岁那年，我爬到一棵大树去掏鸟窝，他地在树下观望，无比好奇，不住求我一同带他上树。我最终答应了他，然而很多年后我仍为了这个决定追悔莫及。

我不记得我怎样下的树，我只记得我抱着他冲客房，跪在在庄中作客的神医欧羲面前。

我静静地看他，他没有发觉。

跌落在树下的是我的弟弟。

我楞一楞，心中霎时得塌陷下去，而又尴尬万分。我不敢看他一片漆黑的睛，转过，我看着院中的树。

有一天晚上，我又了那个关于大鸟和弟弟的梦。

弟弟后来慢慢长大，仍象小时候一般喜我。

我低望着我的左臂，它奇形怪状地垂着。我不知它是何时断掉的，也许是在我连带爬半摔下树时。

多年来我总是重复地梦见那只忽然穿枝叶的回巢大鸟，如一片云般现在我们的。它尖利的鸟喙象红的短剑，闪电般啄向弟弟的脸。在弟弟的惊叫声中，我冷静无比地剑，及时刺死了它。

当他落下树时，我发觉我的心也不知落到了哪里。而他沉闷的落地声，仿佛就是我那颗心掼碎的声音。这一声以后，整个世界死一般沉寂。

我们默默无言地听他说着，听完仍是无言。

万生长此时，皆清洁而明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