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大厅，供着历代忠臣、孝、清客、书生、达官、显贵以及徐家先祖的神抵。大厅隔是节孝祠，多是些井的、投河的、上吊的、吞金的、服盐卤的、吃生鸦片和火柴的贞女烈妇，以及无数咬牙关的望门寡、抱牌位亲的、教成名的节妇孝妇。窗外面是一条小河的尽，上架一条藤萝满攀着磊块的石桥；桥对面一片大坟场，墓墟累累，常有野狐没。夜，招魂叫姓的就开始游曳了：前面一个男手拿一束稻柴，嘴里喊着一个名字。“屋里来！“XXX屋里来！”声调悠长而又凄凉；后面跟着一个穿红柿祆绿背心的老妇，撑着一把雨伞，低低地答应那个男的叫唤…

志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住着，读书作文。

“喂，喝外国酒吗，小和尚？”一个叫拿着酒瓶踉踉跄跄地朝和尚奔去。

志伸手去住妇人冰凉的手，缓缓地、有定地说“你替他盖上油纸，他就会和的，就像睡在你一样和，他就安稳地睡了。你也可以放心回家了。”

志的角涌了泪。

雪在空中飘飞，落在他的发上，粘在他的眉上，钻他的衣领，躲他的袖，还有的，吻在他的嘴上，化成一滴清凉的。他添了添，甜津津的。

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，

飞飏，飞飏，飞飏，——

路旁的一块石上，兀坐着一个妇人。雪把妇人和石块裹成浑然的一，宛若一尊连座的石像。她穿着土布袄，发蓬、神情恍惚。石旁边是一座新坟，坟盖着几张油纸。发着暗浊的黄光，还没有完全被雪濡。

在混饨、的梦境中，被一片耀的光芒惊醒.睁开，满屋白得透亮。太动着，疼裂。披衣趿鞋，推开窗，啊，外面白茫茫一片，下了一夜雪。雪还在无声无息地往屋檐上、树枝上、石上堆积，愈来愈厚；原有的生的廓失去了，一切都显得柔和、静穆。

唱。

突然，一阵凄凄戚戚的呢喃语声撞破了志遐思的灵翅。他驻足四顾。

一丝凉意潜他的心田，成了诗的旋律：

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——

志打了一个寒酸。

志朝妇人走去。

志走到她的边，低下，伫立着。“这…油纸，是你盖的？怕打坟？”他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对这位丧的妇人说。

昨晚似乎和什么人在一起喝酒胡闹来着？想不起来了。用心地想，又痛了；它，不去想它。

两只乌鸦站在枝发愣似地瞧着无可觅的茫茫白地。

“也好。那你就在这儿再坐一会吧。”志温和地说。

他想起昨晚与乞丐们在东寺戏台上喝酒的情景。对他们，可以尊重人格、施舍钱财；对这样一个遭途失之痛的不幸妇人，又能给予什么样的安？一发自衷心而又于事无补的怜悯与同情又算得了什么？又能宽解她的惨痛悲哀于几微？

（二）

你看，我有我的方向！

“小四儿说他冷？”

不去那冷寞的幽谷，

志将手中的酒瓶用力地扔去。酒瓶在空中画了个大弧圈，远远的跌落在雪地，瓶颈斜翘在雪层外面。

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。

妇人慢慢转过脸来。她的脸是姜黄的，凹陷的窝里有两只失掉的凝滞的睛。她迷惆地瞅着志，脸上毫无表情。

面对着人生的众多苦难，他到惶惑、无望。理想的彩也因之而黯淡了。

路旁有几棵乌柏树，的，向灰蒙蒙的天空伸枯枝秃。

由于与幼仪离婚的事，父之间的隔阂始终未消。回家后不数日，志就独自搬来东山新盖成的乡贤祠内住下。

“阿弥陀佛，罪过，罪过！”寺中和尚被吵醒，悄声走到舞台上，看到这番群舞的景象，吓得浑发抖，就像骤然来到了阿鼻地狱。

你就坐在这儿吧，让悲哀将你凝固成一座石像，作为人生的象征。

妇人没有抬，混浊的珠稍微转动了一下。“…我的小四儿，本来好好的，活蹦鲜…突然喊疼，在床上翻来去…唉，三天三夜！请了郎中先生吃了药也不中用，一直叫，叫得我撕心裂肝…叫着叫着就咽气了…临咽气时瞪着睛望着我…他舍不得去呀…唉，三岁的小囡就懂孝顺了，每夜到梦里来寻娘…我抱他，给他米糕吃…昨夜，他哭着说冷，我去买了几张油纸盖在坟…”

痛减轻了。心上似乎也被涂抹了洁白、柔的雪，觉到一阵愉悦的幽冷、清冽。

不去那凄清的山麓，

脚下发“滋滋”的声音，一步一个脚印，的。

志也引吭唱一曲英国民歌。

“是的！他哭着说，娘，我冷，我冷…”

假如我是一朵雪，

也不上荒街去惆怅——

故乡的雪比敦的雾实在丽得多。

志又站住了。

“不，我要守着小四儿，”妇人乏力地摇摇“等他醒了，我要唱山歌讲故事给他听。他每天都要听的。”她脸上定的表情。

他走过祠堂。

妇人重新转过去，沉自己的悲哀。“我的儿，我的儿啊，娘叫你，你为什么不响，不答应一声啊。”她的声调平板嘶哑，不颤抖，也没有泪。“小四儿啊，你再叫一声，哭一声啊。”

家麟已在屋里等着。”少爷，你去了。这是太太自己烧的冰糖甲鱼。”他慢慢地从竹

他提起最后一瓶从国外资回的威士忌，门找朋友去了。

飞飏，飞飏，飞飏，——

妇人突然转过来，伸脖，用两只枯瘦糙的手抓住志的衣角“先生，你说，我问你，你说，盖这几张油纸够吗？小四儿就不冷了吗？”

与朋友喝酒赏雪的雅兴一儿也没有了，他向回走去。

“是…你的儿？”

和尚吓得连连后退。他攀然看清坐在正中那个镜的“皇帝”原来是常来寺中与方丈喝茶诗的徐家大少爷，差昏倒在舞台上。